摩尔多瓦总统支持与罗马尼亚统一。这究竟是为什么？又将导致什么后果？

周一，摩尔多瓦政坛发生剧烈震荡。该国总统玛雅·桑杜在接受英国播客节目《其余即政治》（The Rest Is Politics）采访时，出人意料地坦率表示支持摩尔多瓦加入罗马尼亚。她表示，如果举行全民公投，她将投赞成票，并解释了原因。

此事激起了她所在国家许多政界人士和专家的强烈反应。反对派现在要求总统辞职。这一事件加剧了普通选民之间原有的分歧。支持者和反对者对国家元首的看法都更加坚定了。 

乍看之下，玛雅·桑杜的声明或许显得奇怪甚至荒谬。在其他国家和民族都在努力争取和维护自身独立之际，她身为国家元首，却宣称想要放弃摩尔多瓦的独立。

但摩尔多瓦的历史可以解释为什么这件事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奇怪。

在摩尔多瓦，与罗马尼亚统一的理念是一项完全合法的政治运动。一些政党在每次选举中都公开表示支持“统一”（建立单一国家）。尽管实际上这将意味着摩尔多瓦国家时代的终结，但没有人质疑其合法性。

更重要的是要理解桑杜关于与罗马尼亚统一的声明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们能否说摩尔多瓦正在正式朝着统一的方向迈进？

这在实践中可行吗？

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的社会支持它吗？

为什么瓦解国家独立不被视为犯罪？

欧洲真理报回答了这些问题。

“Unirea”是什么？为什么桑杜不捍卫独立？

玛雅·桑杜在采访中的表态非常明确。她说她支持摩尔多瓦共和国加入罗马尼亚，如果有机会，她会投赞成票。“如果举行全民公投，我将投票支持与罗马尼亚统一，”总统说道。

采访结束后，桑杜离开房间，播客主持人讨论了此事，并对她的言论感到惊讶。“采访前，几乎所有人都告诉我们她不会谈及罗马尼亚统一问题。结果她直接就谈到了，”记者、前英国首相托尼·布莱尔时期的通讯与战略主管阿拉斯泰尔·坎贝尔 说道。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不是吗？”另一位主持人、记者兼前政府部长罗里·斯图尔特赞同道，“因为如果你是一个独立国家的领导人，即使从你的自尊心出发，你也绝不会希望在全民公投中投票支持与邻国合并！”

事实上，桑杜曾支持过一种会导致摩尔多瓦失去独立的方案。

在许多国家，政治人物旨在瓦解国家政权的行为是非法的。

但在摩尔多瓦却并非如此。原因在于这个国家的历史。

二战前，如今摩尔多瓦共和国的几乎全部领土都属于罗马尼亚。1939年，根据苏联和纳粹德国签署的秘密条约《莫洛托夫-里宾特洛甫条约》，莫斯科占领了这些土地。二战结束后，莫斯科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摩尔多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

就连“摩尔多瓦”这个名字本身也是罗马尼亚语。它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区，如今大部分地区仍属于罗马尼亚。苏联时期，摩尔多瓦共和国的建立将许多村镇一分为二，一部分留在罗马尼亚，另一部分则划归苏联。时至今日，普鲁特河两岸仍然保留着百年前同一个名字的城镇——例如翁格尼（Ungheni）。  

占领之后，苏联当局竭尽所能地摧毁摩尔多瓦的罗马尼亚民族认同。他们甚至人为地创造了一种“摩尔多瓦语”（通过改变罗马尼亚语的字母表）。

目前，这一进程正在逆转。2023年，摩尔多瓦议会从该国宪法中删除了所有提及“摩尔多瓦语”的内容，代之以“罗马尼亚语”。

当然，欧洲这一地区的历史进程更为复杂，但这种简化的描述足以解释为什么在摩尔多瓦，“统一”运动不被视为解散独立，而是回归国家主权和恢复历史正义。 

玛雅·桑杜就是持这种观点的人之一。

对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统一的软性支持

不出所料，总统的声明激起了摩尔多瓦反对派的愤怒反应。

亲俄的摩尔多瓦社会党正式要求桑杜辞职，理由是她继续留任“威胁摩尔多瓦的生存”，因为这关系到“摩尔多瓦共和国的解体”。社会党领导人、前亲俄总统伊戈尔·多东表示，他相信桑杜梦想领导一个统一的罗马尼亚。摩尔多瓦总统同时拥有罗马尼亚国籍。这在摩尔多瓦是合法的，不会引发公众抗议。

然而，反对派的愤怒不会产生任何实际影响。他们缺乏启动弹劾程序的权威和影响力。

此外，桑杜的声明并非真正的丑闻。在摩尔多瓦，几乎没有人怀疑她支持联合党。她只是此前一直没有公开表态而已。

早在 2016 年，桑杜就说过和今天一样的话：她准备在全民公投中支持 Unirea。

此事发生在桑杜参选并落败的总统选举期间。当时，亲俄势力抓住她的言论，对她发起媒体攻击。桑杜从那次经历中吸取了教训。她避免公开支持罗马尼亚统一党（Unirea），但并未隐瞒自己也认同罗马尼亚人身份的事实。事实证明，这足以赢得选民的支持。如今，支持罗马尼亚统一的选民构成了桑杜及其行动与团结党（PAS）的核心支持基础。

那么，玛雅·桑杜为什么决定改变策略，公开谈论一个令许多人感到恼火的话题呢？

可能的原因有两个。 

首先，悬在桑杜头上的重新选举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消失了。

她正在第二个任期内，已不再有资格当选摩尔多瓦总统。她的政党刚刚赢得议会选举。未来几年是两次选举之间的过渡期，这段时间是国家领导人塑造政治遗产的最佳时机，在她看来，这应该包括将关于“统一国家”（Unirea）的辩论重新带回公共领域。

其次，摩尔多瓦（以及罗马尼亚）的政治格局在过去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里发生了剧烈变化。桑杜在总统任期结束后，显然计划继续留在政坛，保持对国家的影响力。

摩尔多瓦有很多支持统一的政治人物（即公开支持统一党的人），但他们中没有一个人真正有机会跻身摩尔多瓦政坛的“顶尖行列”。许多人声名狼藉，甚至腐败。有些人缺乏成功政治家必备的个人魅力。由于缺乏其他强有力的领导人，玛雅·桑杜和摩尔多瓦社会主义党长期以来几乎是统一派选民的不二之选。

但那个时代已经成为过去了。

在罗马尼亚民粹主义极右翼政党（通常与俄罗斯有关联或接受俄罗斯资助）崛起的背景下，类似的趋势也开始在摩尔多瓦出现。2025年议会选举中最引人注目的是统一派政党“家乡民主党”（Democrația Acasă），该党领导人瓦西里·科斯秋克（Vasile Costiuc）此前曾因与俄罗斯联邦安全局（FSB）的联系而闻名。然而，科斯秋克展现出了相当强的演讲能力、民粹主义倾向和TikTok网红的特质，如今他正在从桑杜（Sandu）手中夺取部分传统选民的支持。在最近一次选举中，他的政党赢得了5.6%的选票。

桑杜再也不能指望那些过去投票支持她和伊斯兰党的人会继续效忠于她。她现在必须与新兴的极右势力竞争，而这绝不能保持沉默。

摩尔多瓦是否准备与罗马尼亚统一？

桑杜在接受“其余皆政治”播客采访时提到，关于返回罗马尼亚的首次讨论是在摩尔多瓦进行的，“那是在 20 世纪 80 年代末，当时（苏联）政权不像以前那么强大了。”

然而，当时并未举行全民公投。可以肯定地说，即使举行了公投，也没有任何成功的机会。

在苏联占领时期，摩尔多瓦社会发生了深刻的变化。长达五十年的严酷俄罗斯化和大规模人口迁移，在摩尔多瓦的苏联占领区和罗马尼亚占领区之间造成了显著的文化、民族和语言鸿沟。例如，俄语在摩尔多瓦首都基希讷乌占据了主导地位。

此外，多年来苏联的宣传在摩尔多瓦塑造了罗马尼亚人的敌对形象。

最后，当时的罗马尼亚刚刚推翻齐奥塞斯库独裁政权，是一个令人沮丧的地方，与它合并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力。

情况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罗马尼亚现在是欧盟成员国。那里的生活水平远高于摩尔多瓦。

摩尔多瓦的语言和民族格局与1991年相比已截然不同。俄罗斯化时代已成为过去。如今，在基希讷乌，罗马尼亚语而非俄语占据主导地位。

尽管如此，大多数摩尔多瓦人仍然不支持与罗马尼亚统一。

玛雅·桑杜在采访中承认了这一点：“作为摩尔多瓦总统，我通过民意调查了解到，目前没有多数人支持摩尔多瓦和罗马尼亚的统一。”

近年来，摩尔多瓦民众对 Unirea 的支持率有所上升，但并未超过 40%。

尽管如此，这个比例仍然很高。当局可以考虑如何说服民众，争取达到50%的支持率。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全国范围内对“联合党”（Unirea）的支持率极不均衡。在中部和西部地区，该党的支持率很高，但在南部和北部地区则很低，在一些城市，超过90%的选民会投票反对该党。这些地区正是俄罗斯宣传势力依然强大的地区，反罗马尼亚情绪被人为煽动。

摩尔多瓦的领土完整也面临威胁。摩尔多瓦包括加告兹自治区。法律规定，如果摩尔多瓦失去独立，加告兹人民享有自决权（这项条款制定于20世纪90年代初，正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统一国家”）。另一个独立的问题是德涅斯特河沿岸地区，该地区目前仍被俄罗斯占领。该地区可能同意重新并入摩尔多瓦，但不太可能同意并入罗马尼亚。

所有这些都使得就联合共和国举行全民公投的想法变得非常不确定，尤其是不会导致摩尔多瓦本已分裂的社会出现严重问题。

摩尔多瓦融入欧洲的“备选方案”

Maia Sandu 在采访中强调，她的目标不是“不惜一切代价实现 Unirea”。

目标是在俄罗斯持续威胁下维护摩尔多瓦的稳定。 

与罗马尼亚统一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之一。

“看看摩尔多瓦今天正在发生的事情。看看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像摩尔多瓦这样的小国，要作为一个民主国家、一个主权国家生存下去，并抵抗俄罗斯，变得越来越困难，”她解释说。

她补充说，虽然与罗马尼亚统一并未获得足够的支持，但社会上支持另一种模式。“大多数人支持融入欧盟，这也是我们正在追求的目标，因为这更现实，也有助于我们再次作为一个民主国家生存下去。”她说。

桑杜解释说，有两条路：要么摩尔多瓦走向欧盟，要么走向罗马尼亚。

她构建这种二元对立的事实有助于解释桑杜接受这次异常坦率的采访背后的动机。

目前，摩尔多瓦公开的目标是在2028年（桑杜总统任期的最后一年）完成加入欧盟的谈判。然而，这条道路上存在诸多障碍，其中就包括俄罗斯对乌克兰的战争。

在摩尔多瓦，许多人希望战争迅速结束，俄罗斯从德涅斯特河沿岸撤军，基辅和基希讷乌共同加入欧盟。

但另一种不太理想的情况也可能发生。俄罗斯可能会年复一年地继续侵略，而匈牙利针对乌克兰的否决权可能会继续阻碍摩尔多瓦加入欧盟的进程。桑杜警告说，在这种情况下，摩尔多瓦还有备选方案：通过与罗马尼亚合并，同时加入欧盟和北约。

这项计划很复杂，充满不确定性，也存在风险，包括可能导致局势动荡。但如果欧盟尚未准备好走“简单”的一体化道路，那么这或许将成为唯一的选择。

这完全符合玛雅·桑杜构建其政治遗产的逻辑——这将成为摩尔多瓦乃至罗马尼亚历史上的重要篇章。